這篇整理稿原載於1999年2月5日星期五的自由時報第41頁《自由副刊》上,我猜想應該可以回答部分朋友覺得不盡詳盡的部分。至於當初訪談時錄下的錄音帶,我實在沒有辦法再回頭去聽一次。
 
 
想要不想,心卻悲傷:一位母親對兒子的懷念
許翁玉葉/口述
 
前央行總裁許遠東因空難殉職將屆一年,他的母親許翁玉葉女士回憶其求學歲月、二二八事件後的監獄生涯,是一個時代的注腳,更是台灣母親心中的甜蜜與悲傷。──編者
 
打一出生,遠仔的身材就比同齡的小孩來得高大;我記得他度睟的時候,腳大概就有尺餘長,得買一般五、六歲小孩所穿的鞋才行。遠仔四個月大時,我們家從新竹遷到台北,住在當時的永樂町。他生性不愛湊熱鬧,附近常有廟會活動,也不會跑出去,從來不曾因為調皮好動被父母責罰。
 
只有一次,遠仔七歲的時候,被他父親送到龍山寺去學漢文,先生經常稱讚他好學強記,每日所教的都背得滾瓜爛熟。不過那時在正殿上課,遠仔一看到寺裡供奉的巨大神像就害怕,所以不敢上學,一個人跑到沒人的屋子躲起來,等到下課時間才回家。後來給他父親知道,還招來一頓好打。
 
龍山寺就沒再去了,隔年遠仔進了龍山國小,成績一直很好。雖然當時日本在台灣推行皇民化運動,可是遠仔在他父親堅持不改成日本姓名情況下,還是考上台北二中(現在的成功中學),可見他那個時候成績有多好。
 
遠仔從二中畢業時,正值台灣大學招考改制後的第一屆學生。遠仔很想繼續升學,又擔心學費太高負擔不起。我知道他愛唸書,鼓勵他去考。順利考上以後,我們也沒聲張。對門鄰居去看榜時,發現了遠仔的名字,回來之後還調侃地說:「怎麼你們家中狀元還怕人知道?」我才解釋說:我怎麼會怕人知道呢,實在是因為家裡沒有錢的緣故。
 
那時註冊費大概二十多元,我說:「考上了沒唸多可惜!錢的問題我再想辦法。我會踩縫紉機做衣服、編草帽,還會疊金箔摺紙花,一定繳得出學費,不用擔心!」我的想法是,給他錢財,他會花用殆盡;但是讀書是把財產放在腦子裡,別人怎樣也搶不走。如果讓他去讀書,我再艱苦也只有四年而已,要是不讓他唸,那他可要辛苦一輩子。
 
在所有的孩子當中,遠仔跟我是最心意相通的一個。那時我不小跌了一跤,他妹妹一說,遠仔馬上就知道我是為了學費在憂心,馬上決定休學。班上同學發覺他兩個禮拜沒去上課,便到家裡來打聽;一問之下趕快回去幫他奔走申請公費。那時公費撥下來的速度真是快啊!每個除了三十元零用金,還有六十斤白米,沒幾天就撥下來,加上遠仔兼家教的收入,才讓人總算鬆了一口氣。
 
由於兄弟姐妹眾多,遠仔放學回家總是先小睡一陣子,夜深人靜再起來讀書,讀到天亮、做好早飯,招呼大家起來吃,之後再上學。當時生活雖然艱苦,家庭成員間的關係卻十分緊密。遠仔是長子,對弟弟妹妹十分疼愛;直到唸大學的時候,還經常跑去工地,找那些還能用的廢磚頭,敲去上頭的水泥再賣給人,用這樣賺來的一點錢給弟妹換零嘴吃。
 
遠仔惜物節儉的個性,也是從小培養出來的。即使當上央行總裁,買了一雙皮鞋也捨不得穿,有重要的會議時才套上。眼鏡架斷了,他用膠帶纏好,在家中閱讀時還是拿出來戴。這讓我想起遠仔在合庫、銀行上班的時候,總是把公文拿回來加班。問他,他就說,公文趕緊批一批,銀行才能把錢借給需要用錢的人。他有這樣的想法,或許就是因為自己刻苦過,才懂得別人急需貸款紓困的苦處吧!
 
遠仔念到政治系三年級的時候,台灣發生了二二八事件;同一個時期也叔生了北大女學生沈崇美遭美軍姦殺 事件。各地大學生群起抗議美軍惡行的學潮,一路串連到台大。遠仔也參加了到總統府前的學生示威遊行,並且被推舉作掌旗。沒想到就因此被誤認為是二二八的異議分子,不久軍警尋至友人家,把正在讀書的遠仔帶走,開始了長達一年四個月的監禁。起初我到處託人打聽,連人被帶到哪、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一年後才聽說他被關在設在當時內湖國小禮堂的臨時監牢。我趕緊跑去面會,一看到他憔悴不堪的模樣,心疼得差點暈過去。
 
那時他和十七個同學關在一起,有人家境比較好,家裡常送一些補品去,遠仔卻只要我煮些青菜。於是我就用個大飯盒,裝了滿滿的白菜,每個禮拜搭公車給他送去。當時被關在裡面的人是不是活著,要看守衛肯不肯收下家屬送來的飯盒,所以我總是忐忑不安,非要親眼見到人不可。但是後來家屬是不允許會面的,只能隔著圍牆辨認那些在操場上的人影。遠仔總是一個人四處晃晃,使自己看起來明顯些。我那時就會故意跟守衛說些:「這些青草可以治感冒」之類無關痛癢的話,一邊彎下腰來隨手折些青草,一邊就往遠仔所在處慢慢靠過去。母子就這樣隔得遠遠的遙遙相望,彼此才放心。
 
不過遠仔頭腦真是好。我送便當去的時候,上頭綁著一塊寫著他名字的小木牌。便當盒送出來的時候,小牌已經換成厚紙板了。我不動聲色地回到家,打開便當盒看,裡面什麼也沒有。於是把那塊紙板泡在水裡,等它被水浸透,再慢慢地撕開,發現裡頭夾著一張小紙片:是遠仔寫的信!我看到信歡喜得很,心才總算安定下來。這是遠仔被關以後,第一次和家人通訊息。那時候怎麼知道要去泡開那塊紙板呢?也許就是所謂的母子連心吧!
 
被關的時候,監所一天只給一個鋼杯的水喝,所以後來遠仔看到鋼杯就情緒不好。他說關在裡面最恐怖的事,就是每天早上五點,會聽到腳鐐拖在地上走的聲音,那意味著又有一個被槍決了。一年四個月,沒有辦法和外面通聲息,天天就處在「下一個會不會是我」的威脅下。經過這次的冤獄而存活下來,遠仔後來說,他感覺就像獲得重生一般,從此人生有了新的開展。
 
總統宣布遠仔出任央行總裁那一天,他一回家就跟我說:「我有今天,都要謝謝阿母的栽培。」但是他當總裁,我卻高興不起來,即使有記者來訪問我,我也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歡喜。遠仔的個性就是要把每件事都做好,我實在捨不得他去做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但是,這麼好的孩子,為什麼最後還會遭遇這種不幸呢?以前生活困苦,有吃的也都是先分給孩子,所以我經常胃痛卻無力就醫。記得遠仔那時還在唸書,半夜起來一看到我犯胃痛,就趕緊熱鍋炒鹽巴,再用袋子裝起來,好讓我摀在腹部減輕疼痛。後來家境稍見好轉,如果我覺得身體不舒服,遠仔就我趕緊去看醫生:「阿母你要顧好自己的身體,如果我將來能出人頭地,也得有個阿母好讓我奉養啊!」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他總是先顧念著我這個阿母;即使是空難發生到現在,遠仔夫婦還是時常在夜裡回來看我、託夢給我,說他們現在很快樂、很輕鬆,叫我不要思念他們,自己要把身體顧好。不過天下父母心,怎麼可能說不想,就不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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