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媒體工作之前,我在三萬呎的高空端盤子端了兩年多。
 
那個環境要稱作職場,可能有點爭議,因為工作場所不盡相同(不同航線會換不同機型的飛機)、同事不盡相同(每一次出勤都是從數千名空服員中抽選的隨機組合),唯一大同小異的是端著盤子和一直走來走去。
 
 
那兩年正好是台灣開放回中國探親、並因而帶動航空、旅遊產業蓬勃發展的時間。恰巧與我共同飛過幾次的資深空服員便消遣我說,每回有我的航次都班班客滿,實在不能稱為「空姐」,應該叫做「滿妹」才對。
 
「滿妹」的工作中,有一項其他職場絕對比不上的好處就是:如果下班,就是下班了,就算這一班飛機坐得再滿,只要一下班,就再也不需要為工作傷神。即使是讓一般人傷透腦筋的人際關係,對空服員而言也非常單純,不管是同事還是客人、不管處不處得來,航程有多長,緣分也就只有那麼長;只要一走出機艙門,馬上就可以忘個精光。
 
不過即使這樣,除了當初一起受訓的同期空服員之外,我還是認識了幾個一起飛過少數幾次的資深空服員。其實空服員的結構,大概只有資深資淺之分,但服務多久之後可以稱為資深,則完全沒個準,端看該次飛行的組合。通常比你早進公司的稱大哥大姐,比你晚進的當然就是弟弟妹妹,表面上看起來是個和樂融融的大家庭,事實上當然血緣、性情全不相融。資深空服員再往上晉升,就是座艙長,負責分配任務和督導。擔任駕駛任務的前艙機組人員,跟空服員是完全不同的單位;不過到了外站,彼此多少也會點頭照應;至於關係好到什麼地步,就完全要看機長面子和心情。
 
上線半年左右,我被分配到一次雅加達航線。因為其後的航班調動,那一回的組員居然可以在雅加達休息五天。因為去到熱帶國家、休息的天數又長,龍心大悅的機長幫全體機組員訂了一趟兩天一夜小島度假行程,十幾個人浩浩蕩蕩地坐轎車、搭遊艇,直奔一座被蔚藍海洋包圍的小島。
 
那時島上只有我們這批客人,工作人員兩三個伺候我們一個;娛樂活動雖然不多,但對只想脫離以客為尊的從業人員而言已經非常足夠:跟羽毛球界一級強國的印尼人單挑、跟討海人在海邊攪和著捕魚,以及非常切實際地睡大頭覺。老闆和機長是舊識,服務自然十分殷勤,晚餐也非常豐盛,不過盛情有餘,口味不足。例如主菜是一條一公尺多長的大石斑,整條油炸,上桌後要大家蘸番茄醬吃,讓人光看就傻眼。
 
晚餐後配合資深人員去跳慢三步舞的大哥大姐不少,我這隻菜鳥偷偷地溜出去,躺在沙灘上看著南半球的星空──說真的,印尼有國土延伸到赤道以南,而且那一刻我才真的了解為什麼銀河叫銀「河」──夜空中就這麼明擺著一條燦爛的銀帶,星星真的多得數不清,我於此之前和之後看過的星星加起來的總和,也不及這一次看到的1/10。
 
第二天一早,受夠了油炸石斑這種豪邁過頭的料理,當時負責經濟艙廚房任務的G3大哥和我們一起出海釣魚──把綑在椰子殼上的釣線,輕輕地往海裡放,然後隨著船晃啊晃的,據說很容易就能騙上午餐來。可惜還沒釣到魚,我就已經暈船並且吐到不支。
 
回到碼頭後,大哥戴上蛙鏡出去浮潛,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居然帶著一條30公分長的石斑魚回來;大家都興奮不已,趕忙交待廚房只准用葱薑清蒸就上桌;午餐有了熟悉的味道,大夥兒都樂不可支,難得的員工旅遊就這麼畫下完美句點。 
 
從印尼回台北的飛機上,同事們顯得更熱絡,聊起天來也自在了許多。G3大哥原本是以空安人員的身分進入航空公司,但是時過境遷,而且恐怖攻擊事件尚不如十年後發達的情況下,空安也開始轉任空服,取下配槍改端盤子。只記得當時還聊到他的太太在賣進口服飾,打算再兩年就不飛,跟太太合力創業等等。
 
那時我也在為腳踏實地後的生活作準備,與相戀多年的男友論及婚嫁。當時稱不上、但回想起來相當有趣的事是,我經常被排飛四天的LAX航班,次數多到兩年內飛了二十次,平均每個月就得去一趟,睡48小時再回台北。就因為這樣,我乾脆在LAX下榻旅館附近的mall裡找珠寶店挑選婚戒。
 
那年四月下旬,我又排飛LAX;報到時間約下午一點,那時除了往SFO、LAX的航班外,還有飛FUK、NGO等航班也在前後報到,幾乎是一天之中,同時有空服員出現最多的時候。記得那回還有兩個同期的同學和我一起出任務,報到完要上車去機場前,還碰到一個同期同學,她後來以甜美笑容,多次膺選公司形象廣告模特兒。許久未見,大家又叫又笑地約定回國後要一起碰個面,就各自匆匆上車奔赴機場。
 
到達LAX時是當地正午,但殘妝未卸的我們早就累翻了,一進旅館就各自睡去。同學和我約了第二天中午一起去逛mall,三個人吱吱喳喳半天後,終於看中一款戒指;我的尺寸當然立即可取,但男友的指圍只好打越洋電話回去問。電話那頭是清晨六點,還沒睡醒的男友一時間也搞不清楚究竟自己的指圍究竟是6、7還是8。折騰了半天,末了掛電話前問我說:「知道了嗎?昨天在NGO摔了一架,空服員沒有人生還。」
 
那一瞬間,空氣從我握著電話的手開始急速涷結,偌大的mall立刻讓人難以置信地變成極地真空狀態。我扔下電話跑回珠寶店,拉著兩個同學就往旅館衝,回到房間打開電視:CNN、ABC、FOX……所有的頻道都不斷地播出那一團在異鄉熊熊燃燒的衝天烈焰。跑馬燈下打出來的死亡人數,幾乎就是那種機型全部的載客數了;想到出發前才約好碰面的同學就飛NGO,更讓人眼淚止不住地掉。
 
接下來什麼也沒吃,什麼事也沒做,就是一直盯著電視螢幕,腦中空白到不知如何是好。第三天中午要集合出發去LAX機場前,關上電視的最後那幾秒間,我在畫面一角看到一個組員專用的折疊式行李拖車,只有很少的部分燒焦,居然還疊得好好的,在攝影機的照射下,發出銀亮的光。
 
那一次回台北的航班,我也理所當然地成了「空姐」;真的,如果可以選擇,我情願做一輩子「滿妹」。從來都班班客滿的美西航線,上機的客人數量約與客服員相等;從台北載來的,以及從美國裝載的報紙,每一份都在頭版頭條以大篇幅刊登慘不忍睹的墜機新聞和畫面,所以全部都從書報架上撤下來;客艙內的氣壓低得有如是在外太空飛行。
 
回到台北看到正式發布的死傷名單,才知道因為時差的緣故,同學早了一天飛去NGO,原本第二天要接那班失事班機回台,算是逃過一劫。不過這種小小的慶幸,在整件慘劇中其實微不足道;那年一起去雅加達小島度假的G3大哥,就在罹難組員名單上。
 
我不想矯情地說自己有多懷念他或者受到他多少照顧;老實講,這個大哥出現在我腦海中的畫面,居然是臉上戴著蛙鏡、兩手高舉一條石斑魚從水裡走上沙灘的樣子。他咧著大嘴不知是在開心地笑還是在大口呼吸,微凸的肚子和微禿的頭頂都還溼漉漉地閃閃發光。這種畫面其實還帶著某種搞笑特質,每回想起來就讓人忍俊不已,但是他衣衫整齊、彬彬有禮地雙手拿著紅白酒瓶在走道為客人倒酒的畫面,在我腦中只有一句「應該有吧?」的旁白,但卻完全沒有畫面出現。
 
幫助我留存記憶的,其實都是一些微乎其微的瑣事,要提起還得囉哩囉嗦回溯半天,但卻像開啟某個置物櫃的鑰匙一般。時間久了,有的時候人會忘了自己把鑰匙擺到哪裡去,但同時令人擔心和安心的那些個置物櫃,卻永遠不會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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