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國小新生入學的第一天,我們家正好從鎮上搬到郊區新蓋好的連棟式集合住宅。沒想到那天中午一年級新生提早放學,同學們都走了,其他年級卻還沒放學。我在空無一人的校門口等不到父親來接,就決定要一個人走路回新家。

 

憑著早上出門時留下來的模糊印象,我一個勁兒地往前走。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停下腳步時,才發覺自己已經被一片一望無際的稻田所包圍。心慌得不知道要哭的我,遲疑地再往前稍微走了一段又往回走,又來來回回地不知走了幾趟,才發現四周沒有人!到處都沒有人!

我記得那種腦袋完全空白了的感覺,還有熱得不得了的天氣,和一片死寂的稻田;唯獨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蟲鳴,從細弱的唧唧聲逐漸變得愈來愈響,簡直快震破我的耳膜。有某一個瞬間,我以為自己已經站在路旁張望了一輩子。雖然那時我的這輩子不過才六年,而那一對騎著腳踏車的女子,從世界的盡頭騎到我面前的時間,好像就有那麼久。

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在她們經過我面前時開口問了路。這兩位在郊區工廠作業的女工非常驚嚇地停下來,推著車子,陪我往回走到我該右轉回家的路口再離去。回到家,因為搬家和找小孩而疲憊不堪的父親已經睡著了,我被母親一次又一次地仔細盤問整個迷路的過程。到底有沒有哭,我已經忘記了,只知道那時已經下午三點,離放學時間已過了五個小時。

這段迷路記是我對新家那一帶的記憶起點。那時小鎮的街區正在擴張,許多像我父母這樣的年輕家庭選擇搬到郊外的新住宅區:兩層樓的連棟透天厝沿著新開闢的巷子成排相對,我家住在奇數號門牌的倒數第二家。倒數第一家因為是邊間的緣故,除了每戶都有的前後院外,在側面還有一座大庭院;這戶人家姓吳,男主人在我後來擠破頭考進去的教會中學工作,女主人是我其後升上小學三年級的導師的妹妹。

倒數第三家住著外公和大舅舅一家人,偶爾外曾祖母會來住幾天,天氣好的早上,還在唸高工的小舅舅會端張矮凳坐在門口,幫阿祖剪指甲。偶數號門牌的邊間把院子圍得很大,還養了兇得不得了的大白鵝。其他鄰居是誰已經不太清楚,記憶就直接跳到巷子出口接到馬路上的那戶人家。他們家在後門,也就是靠我們出入的那條巷子的方向闢了一方菜園,種了兩三棵香蕉,養了同樣兇得不得了的火雞,還有一個瘦瘦的男子,一年到頭趿著拖鞋、短衣短褲地成天在那兒閒晃傻笑。

這樣過了四年,我才轉學到家附近的小學就讀。去新學校上學,走有火雞咯咯咯咯叫和傻男生嘿嘿嘿嘿傻笑的巷子和大馬路,大概要七分鐘;如果穿過巷尾的大白鵝,直接走田埂翻學校圍牆,只要三分鐘;想迷路也沒辦法。幾乎我們那條巷子裡的小孩都是唸這所學校,我也不清楚為什麼先前四年每天早上上學,都搞得好像要去哪裡跋山涉水一樣。總之下課的時候,跟著一群鄰居一起回家,真的比一個人跋涉兩三公里來得愉快太多了。

我的新同學裡就有兩個鄰居,男的那個也住奇數排,父母都是小學老師。平常這小子在學校極盡搗蛋能事,有一回我跟著父母去他家拜訪時,他在被父母叫出來列席,才曉得他一到父母面前便溫馴有禮,簡直人格解離。

住在偶數排第二戶的女同學,事實上也是我們的遠房表親,論輩份我得叫她表姐。她父親也在教會中學工作,母親是全職主婦,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在那個小家庭至少生三個小孩的時代,還可以學鋼琴、書法的她,家境算是比較優渥,不過也比較冷清。

剛轉學的幾個禮拜,由於有親戚和鄰居兩層關係,表姐會特別招呼我些,半天班下課了以後,還會約我去她家玩。記得她家有一大架兒童書籍和少年雜誌,當時好像就近視、戴著塑膠黑框眼鏡的她,看起來眼睛好像只剩一條細細的縫,而且對看家裡的書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是對於喜愛閱讀又苦無來源的我而言,她家無異是座大寶藏,連她爸媽都說,書好像是買來給我看的。

不過好景不常,為了某些記不得或是不想記得的原因,班上同學開始集體排斥我。那個時候小孩子懂得用的手法不多,不過是下課不講話、不給玩也不給跟的三不政策;有時有些狀況外的同學走過來,還會被其他人直接拉走。被欺負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很難有什麼具體事件或過程可以陳述。而且不管是老師或家人,只要是成人,都會覺得沒有得到同儕的接納,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是對身在其中的兒童而言,被孤立的痛苦,幾乎能把宇宙摧毀。

表姐也在宇宙摧毀隊之列,或許這樣的對立使得我無法再去她家看書,才是最大的痛苦來源。這樣欠佳的人際關係問題,最後在一種奇特的狀態下得到解決:某一天我失手打翻熱水瓶燙傷自己,就醫後被迫在家休養兩星期。不知是太久沒見面造成的失憶,或是對我所發生的不幸感到虧欠,同學們在我重返校園的第一天就重新接納了我。

表姐後來和我一起唸了教會中學,初中三年還編在同一班。那時我們兩個的成績都不好,班上60個同學,我在30名左右徘徊,表姐則努力地要擺脫後5名的困擾。青春期的她,嗓音還是跟小女孩一樣嗲,沒有成熟過。戴著黑框眼鏡的她,也沒有辦法很自在地運動,只記得她的字寫得極其仔細和娟秀,跟她瘦長的身材十分相稱。

由於受挫感太重,我們都學會了對不優的學業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成績殿後的族群從叛逆中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次文化:制服上衣背面熨出三條直線、裙子改短、燙髮謊稱自然鬈……,這些表姐都跟上了;我則學會抽菸,並且在還沒有學會動粗、勒索之前,兩人一臉慘綠地初中畢了業。我以吊車尾的方式通過直升高中的入學考試;表姐雖然是職員子女,末了也以各安天命的想法報考高商。

這之後,即使出入都會經過她家門前,我卻再也沒有機會進到裡頭去跟她一起看書聊天。商科畢業後,表姐在小鎮上一家打字行工作,加上我家又從郊區搬回鎮上,兩人就更少碰面了。大一那年暑假回家,某一天母親叫我換上素淨的衣服去給她上香,驚嚇之餘只記得母親諄諄告誡我別亂問話,免得她母親更加傷心。

靈堂布置在以前有火雞咯咯咯咯叫的菜園旁,飾以白幡的帳棚最深處堆滿了鮮花,還有一對持香的電動娃娃,一男一女、一左一右,穿著鮮豔的古裝,不停地轉身、定格、手裡的香朝著她的照片拜了幾拜,又起身、定格、轉身。

還沒有交過男朋友的表姐,最後兩年的生命就這麼「喀嗒.喀嗒.喀嗒」地、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地打過去。某一天傍晚她下班回家,說人不太舒服,於是吃過晚飯後,她父親便帶著她去鎮上一家診所掛號,坐下等著看診。沒想到坐下來才一會兒工夫,她忽然頭一垂,就過去了。醫生沒來得及救她,也查不出她致命的原因。

靈堂前懸掛的照片裡,她戴著黑框眼鏡的臉,跟小學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她的母親一看見同齡的我更加哀傷無法自抑,又呼天搶地放聲大哭。我上過香後就被母親匆匆帶走。再過兩年,又聽說她的父親因為自責,一病不起;一個家最後只剩她母親和弟弟,從此搬離了巷子裡的傷心地。

我們朝夕相處、一起上學上了五年,但我卻再也想不起她平日的模樣。印象裡只剩下那座白幡紛飛的靈堂,框著她照片裡幾乎被鮮花淹沒的臉。那對不斷轉來轉去的小假人,是記憶裡唯一會動的部分,我甚至能在腦海裡清楚地描繪出它們旋轉、彎身、鞠躬、上香,每一個動作的每一個角度。

我的表姐沒來得及綻放就結束的青春,沒來得及開花散葉的生命和家族,最後在這對不知是出於要安慰誰的理由所安置的小假人,畫上了句點。有時我覺得,表姐只是又不想跟我一起玩、不想跟我講話,也不想我跟在她身後,要不然就是她忽然被狀況內的宇宙摧毀隊拉走了。這個場景,加上權充她後代來祭拜的小假人之後,簡直荒誕到了極點。直到今天,我還是搞不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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