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的路上,會經過一段繁華的社區型商業區。水果店、速食店、生機飲食材料店、麵包店、服飾店、診所、租書店……諸如此類讓歐巴桑逛過去還可以一路思索著要幫家裡添購什麼的機能性商店。我在水果攤上買了兩顆鳳梨,付完錢轉過身來走了幾步,迎面走來的一對男女忽然叫住我:「小姐小姐,請問這裡哪裡有吉他店?」

「吉他店?」我重複地說了一次。

「是啊,吉他店。我們掛號要檢查的時間還很早,我姐說想出來逛一逛,你不是住在這裡嗎?」開口說話的男子看起來至少有三十歲了,而他身旁這位茶髮少女看起來二十出頭,實在很難讓人想像會是他的姐姐。

我認真地在腦海裡搜尋一次附近的生活機能,很快地說:「我住這附近沒錯,但印象中沒有看過吉他店。」雖然這個社會上並沒有規定什麼樣的人才能學吉他買吉他,不過,恕我冒昧,眼前這一對男女的裝扮,實在不像會去尋找吉他店的人。換個角度來想,具有像是「要逛吉他店」這麼明確目標的人,會在馬路上隨便攔個手上提著水果的歐巴桑亂問?

就在我打算掉頭離去,口中正在喃喃唸出不具意義的結束語句「不好意思」的那一刻,那位「姐姐」忽然指著我的顴骨部位說:「你那裡怎麼了?」

她充滿驚嚇的眼神讓我也嚇了一跳。怎麼了?黏到東西?沾到墨水?顴骨陷落?還是臉上有塊我不知道的胎記存在?長了毛?發了芽?或是我心裡頭那頭膽怯的野獸忽然衝出來抓了幾道?說真的,要不是我正一手提著一顆兩斤多重的鳳梨,一定馬上就摸上去。

「姐姐」不斷地問:「你那裡怎麼了?」

「什麼意思?」我的臉色肯定不好看,甚至無法不揣度如果有個認識我的人站在旁邊,看到我的表情應該就會知道代誌大條了。

男子趕緊出來打圓場:「啊答是這樣啦,我們去看的那個老師今天有免費的檢查,我姐姐是想說你長得滿白的,既然這樣的話要不要順便去給老師看一下,老師還滿厲害的,她是好心啦,沒有什麼惡意……」

我瞬間明白,原來他們所指的,是我顴骨部位上的斑點。小的時候臉上長的雀斑,在生完小孩之後,的確面積擴大了些;雖然在我生活周圍的人,不乏利用先進美容技術去斑成功的例子,不過我卻從來沒有把自己臉上的斑當作一回事。

請問一般人在面對這種包裹著好意的問題時,應該如何繼續?「啊!那斑啊?唉~就生完小孩就長出來,聽說是肝斑,除不掉的?」「真的嗎?什麼老師真的很厲害?」「你們看起來沒有斑啊?是去檢查什麼?」……

不過我對這些問題,或者是繼續對話都不感興趣。雖然我覺得老化、長斑、冒白頭髮,都是些自然得不需要花心思去憂慮的問題,但我還是被激怒了。是誰?是誰賦予我們權力,以一種需要別人善意幫助的姿態,遂行推銷、誘騙、獲利的意志,甚至是不得體的好奇心?

然而我只是一個怯懦的理性主義者,雖然覺得被冒犯,但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有效的反擊策略;手上的鳳梨雖然重,但可捨不得拿來砸人。上述的心理活動寫起來囉哩囉唆,但也不過是數秒之間的思索。

最後我只說:「從你們的眼睛看出去,就看到別人的缺點,這種生活,應該不好過吧?」說完後我轉頭走了,沒有再看那對男女一眼。

其實說了這些,並不會讓我感受到什麼報復的快感。因為某種角度來看,我不也是那種一眼就看到缺點的人?這種生活,真的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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