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很難敘述的故事。因為細節太紛亂,結局卻從一開始就顯而易見。

在考上大學之前,我的小宇宙大概只有一個三十萬人口的鄉鎮那麼大。那是個文組錄取率還無法突破20%的年代,許多我的高中同班同學都在重考之列。其中一個死黨臥薪嘗膽一年後,和幾個同校的男同學不約而同地考取了中部某所大學。

 

這所大學,原先是以校門口有一片春天會開滿粉紅色花朵的羊蹄甲樹林,因而成為我們那所高中許多愛作夢的小女生的前幾志願。沒想到真正人真正到了台中以後,卻得靠著速食店大大的M字標記才找得到它的校門口。那年春假,死黨搬出宿舍在外租屋,並且以親眼目睹花海的理由約我去玩。

想不到花色再美,也不過兩分鐘腳程;真正令我備感新奇的,反而是學校後面那條開滿小吃攤和泡沬紅茶店的「同居巷」,並在那裡巧遇了趕著去上課的高中同校某男同學。看到過去和未來都不會變熟的同學遠道而來,這人興奮之餘也顯得手足無措,居然提議我們到另一個男同學的住處休息,等他下課一起吃飯。

這另一個男同學是電器行小開,還不到出門時刻;看到不熟的女同學前來,居然也大方地開了門,並且以當時罕見的立體聲環場影音設備請我們看錄影帶。內容大概是說有一支野戰部隊在叢林裡遭遇會隱形的外星人血腥殺戮,並靠著阿諾史瓦辛格獨力奮戰、甚至動用核武才摧毀外星人。聲光效果之好,不在話下。但這片子看得人頭昏腦脹,原因卻出在電器行小開問的問題上。

原來在高三的時候,小開跟我們班上一位女同學交往;由於身高170公分、看來端莊秀氣的女同學,與180公分高、俊秀英挺的男同學,個性和外型都十分登對,也被普遍看好。但出人意外的,並不是他自己證實了這段戀情的存在,而是它的消逝。

為了應屆考上中部另一所大學的她,第一年聯考失利的小開,捨棄重考後亮眼的分數,把志願全填上中部學校。但沒想到當他如願前往台中,開心地想要重拾前緣時,女同學早已不見人影:學校、宿舍、南部老家,用現在的話來形容,就是蒸發了。

其實在小開追問我們她的去向的同時,他已經與一位就讀護專的新女友同居──年輕人的療癒能力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這也是年過中年之後才得到的深刻體認。電影接近尾聲,小開也該出門去接女友下課;在門口穿鞋的時候,小開轉過頭來又問:「是她變心了?還是我哪裡做錯了?你們跟她同班,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嗎?」阿諾在螢幕上亂槍掃射、亂丟炸彈,兩眼早就無法聚焦的我們,簡直像被轟炸過一般,疲憊得啞口無言。

台中之行幾年後,我們舉家遷往台北,總是在農曆新年假期舉行的高中同學會就不再有機會去了。某一年死黨輾轉傳達了一件驚悚的消息:記得某某某?原來她剛考上大學不久,就發現罹患乳癌,掙扎治療數年之後撒手而去。而且在療程中,她沒有再跟任何同學、朋友、舊識聯絡過。換句話說,高中畢業後,沒有任何人再看過她不是清湯掛麵或者在病中的相貌;同學會印製的通訊錄,在她的名字後面,只剩下一個再清楚不過的「歿」字。

這些年來,除了死黨,我那次M字大學之行所見到的人,也沒再碰過面。有時我會想,同學之中,有沒有誰忍得下心來告訴電器行小開重考的那一年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昏沈沈的下午,在叢林中隱形了的外星人,與他沒有流出來的眼淚,在我腦海裡,就這樣與她清秀的身影,疊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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