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大學跟中學最大的不同是,雖然是同班同學,但從來沒有到齊過。總是會有人像游離的幽魂,料不準何時會出沒。

 

班上有個女生,大一剛開始時,在上共同課的課堂上還見過幾次面,個頭小小的,中等長度的直髮束在頸後,印象中沒聽過她開口說話,所以記憶中,只有擦身而過時她硬擠出來的一抹羞澀的笑。後來因為選修的科目變多了,到了大二的時候,就沒再碰面了。

某一天系上的助教十萬火急地跑到教室裡,挨個兒地問我們最近有沒有人見過她,幾個較常出現在系館的同學都說沒有。當時從助教口中片斷湊起來的線索,才讓人了解到,原來從東部北上、獨自在外租屋的她,由於和男友交往的事被家長反對,已經很久沒有回台東老家。她從來沒跟同學們透露過的自己的背景、個性及生活,接下來才在助教或警察的描述和問題裡,漸漸地浮現出一個大概。

那是B.B.Call都還沒出現、一個人只要有心就可以很容易地消失的年代。過了個把月女同學還是不見人影,課後幾個婆婆媽媽圍在一起,不禁埋怨起她搞什麼私奔讓大夥兒著急。一旁有個學長忽然幽幽地開了口,說:

「是私奔還好,如果不是呢?」

我們全都安靜下來,一時之間也沒有什麼話好接;如果不是呢?不管在什麼年代,大學生都像被保護過度的花苞,連有可能會遭受到何種現實蹂躪都無法想像。一夥人沉默了好久,最後各自訕訕然地分頭上課去了。

後來得到她的消息,已是一則刊登在報紙社會版上的新聞了:原來男友與她雙雙遭到小學同班同學的毐手;凶手最後也被捕伏法。跟男友交往被家裡反對?為什麼會被小學同學殺害?從新聞報導裡讀不出來的訊息真的太多了,我們這些大學同學不知道哪裡來的默契,再也沒有人提起她。事實上,也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聊起。

十幾年過去了,電視上開始出現一種「類戲劇」節目,由演員重現過去台灣發生過的犯罪事件情節。有關發生在她身上的不幸事件,在類戲劇的重現過程中被賦予了靈異色彩,不斷地重演重播。有一回我在例行性的資訊焦慮發作時狂按搖控器轉台,正好看到一齣類戲劇正在上演她的故事。非常奇異的,劇情中一點也沒有提到她在大學校園的面貌。這件事讓我覺得最可笑的是,得透過這些搧情的演出才讓我多少了解到,在那段看似平靜無奇的大學生涯裡,在我的日常活動範圍邊緣,其實就有一塊黑暗的角落。

有時我想,她的小學同學有沒有開過同學會呢?如果有,至少有三個人的生命在那前後幾年裡同時畫下句點,還活著的人,怎麼去面對這件殘酷的事?已經進入茫然中年的我,記憶中她的影像也已經十分模糊,但卻不曾老去──被迫不會變老。

這樣回想起來,寧願當初他們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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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Drifter's Destiny 旅人城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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